
潘炳南的“頂頭功夫”,總是讓客人滿意而歸
我們知道,開鎖、打鐵、理發等群體都冠以一個“匠”字,可以說都是地地道道的“小人物”,標準的草根階層。然而,他們就像小草一樣頑強地生活著,而且還活得特別有味,用一種最質樸的方式闡釋著“工匠精神”。
守護老手藝的父親
老話說得好“有錢沒錢剃頭過年”。無論什么朝代、任何時候、稱呼叫法如何,在農歷新年前夕許多人都要理個發,以圖個好兆頭。那些散落在都市鬧區、大街小巷、家里路邊,與尋常百姓人家關系相當密切的理發鋪子,卻記錄著人們對美的追求、生活觀念的轉變過程,以及老手藝存在的價值和意義。
父親潘玉書,抗日戰爭時期從福安逃難輾轉落戶明溪城關鄉坪埠村。因右手肘部長有一瘤,造成殘疾,不能干重活,15歲開始學理發,16歲出師,剃頭半個世紀有余。他習慣于在狹小的屋檐下的生活,自然沒有留下波詭云譎的故事。可那年頭,當地人只要一想到理發,就會脫口而出“找老潘頭去”。“老潘頭”因而成為一個普通剃頭匠的代名詞。
老潘頭,幾十年守護著傳統剃頭匠手藝,保持著自個獨特的技術水準,其中有剪發、跳刀(脖子后面部位)、掏耳、刮胡子、普通染發等,還會幫助解決落枕問題。對于那些殘疾生病者,預約上門,從不落下,也不缺為小孩剃滿月頭、婦女刮臉和汗毛,為死者家人剃孝頭、刮胡子。文化大革命時,無奈地被呼去為“四類”分子剃光頭,視為污辱行為;情愿為即將釋放的“勞改犯”理發,因意在“棄舊從新”。
潘炳南說,那時候,恰遇“學制縮短,教育要革命”的年代,由于家境不濟,缺少人手,自己便棄學回家幫忙父親打水、取工具,然后不聲不吭地看理發(學理發,不是靠傳授、講授,基本靠看,一兩個關鍵點提示一下就好了)。就這樣,不知不覺中,父親的拿手功夫基本上傳到了他手上。
憑借實在功夫說話
潘炳南,1956年10月出生在有故事的坪埠村。村里有座始建于明朝成化六年(1470年)的萬春橋。橋屋上方正中有方形穹頂,四周橫梁上鐫刻著“魚躍鳶飛駐所,鸞翔鳳翥遷騰”十二個大字,蒼勁古樸,寓意深遠。萬春橋還是一座具有紅色歷史意義的名橋。
小時候,他經常結伴到離家不遠的萬春橋玩耍,聽老人講民間故事。稍長后喜歡看戰爭影片、言情小說,后來對山水畫感興趣。1976年3月,響應“一人參軍,全家光榮”的號召,到了漳州市漳浦守備部隊,三年之后退伍回鄉。到過縣蚊香廠、機磚廠上班,三年過去,工廠相繼倒閉,最終回家種田兼理發,以此謀生。
俗話說,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。上世紀八十年代初,潘炳南靠著理發手藝,在縣氣象站路口邊上租用一間20平方米房間,自立門戶,開起一家理發店。開張初期,他說多少有點擔心,因為有些功夫,如掏耳、跳刀等,父親認為有危險性,從不傳教。但憑著自己的實在功夫,推理之間,不求奇異,邊理邊悟,熟能生巧。
在他的記憶中,上世紀七八十年代,人們還沒有美發的概念,那時都叫理發店,從事理發行業的人被稱為“剃頭匠”。隨著時代的發展,傳統的理發店逐漸被遍地開花的“美容美發店”所取代。盡管如此,潘師傅依然故我,堅守著一席之地,靠壁掛面鏡,幾把椅子,推剪、剪刀、剃刀、梳子等工具,憑借一雙粗糙之手,小心翼翼地為自選發型的顧客推理出自己或許無法真正滿意的作品。
這些年,潘師傅不斷接受著過往的需求者。由于他手藝不錯人緣不錯,生意自然也不錯,所以顧客常來常往,有打工仔、老人、孩子、學生和鄰村趕圩的熟人等,也有少數一如既往為他捧場的老顧客,不僅收獲了貼補家用的錢財,還結交了一些談得來的知心朋友。
在潘師傅看來,理發剃頭雖然是“毫末技藝”,但卻是“頂頭功夫”,粗心不可,馬虎不得。這時的他不是用眼、用手操作,而是用心!見他動作利落,專注神情,讓一根根頭發從頭上飄落而下散落一地的情形,讓我想起日語里的“一所懸命”,意思是一生只做好一件事,日本人以此形容工匠精神。這個詞使人一見難忘,像一口古井,深邃且寧靜。
看著眼前駝背、白發稀疏的潘師傅,一時間滋味難尋。問及這些年理發經歷。潘師傅語速加快地說:“不比過去排長隊等理發的那樣,一天下來理10個8個的,收費6至8元,約為他店半價,賺口飯吃而已。但有時候,頭發理偏了(太高或太低、太短),就會遭來埋怨,只好不收錢或少收錢。有時還會遇到喜歡討價還價的,就順他意給錢;遇到故意刁難不付錢的二賴子,只好忍氣吞聲。”緩了緩,接著他風趣地說:“別看我們剃頭的沒什么社會地位,叫你低頭就低頭,我說了算。”看他說話的神情,有點派頭似的。
隨后,他話鋒一轉說:“前幾年家里被一場意外的大火燒了后,沒了住處,本就勉強度日,現要重新蓋房,好累啊!”此話一出,判若兩人,卻道出了作為一家之主內心深處最沉重的負擔。如今,潘師傅一家被列為國家標準貧困戶幫扶對象,政府還出資幾千元無償為他簡易裝修那間陋鋪,樸實厚道的潘師傅頗為感激與欣慰。
理發匠的業余愛好
不教白發催人老,更喜春風滿面生。面目一新
新頭新容新春發,老店老手老功夫。枯木逢春
這是理發店門上張貼的對聯。雖然毛筆字寫得并不規范,但出自文化程度不高的理發匠潘炳南之手,卻有其不尋常的味道。
那天,潘炳南師傅正在給一位鄉下老人理發。我一走進去就被掛在墻上的山水畫所吸引,我的心剎那間充滿了感動,一觸即發,一首詩在腦中縈繞:你靜靜坐著/時間變成一首詩/你張開眼睛/風景已經形成/你凝眸望鏡/人已成佛。便問:“潘師傅,平時你除了理發,還喜歡做些什么呢?”“理發閑時,就隨手畫些圖畫,修身養性,”他邊理邊嘮叨,“我喜歡齊白石、潘新壽、李古憚那樸實獨特的畫風,他們所配的詩詞特別讓我欣賞。假如有機會的話,我想好好學學。”
探問得知,原來他是從電視中看到有書畫講座欄目,受到啟發,成為興趣,此后只要一有空就跟著學起來。隨著時光的流逝,他覺得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件事情就是畫畫,在他的筆下便有了那份除舊迎新的心情。他把習作一張張夾掛在墻壁上,這樣墻上就會常常再現新的景色與愿望。在一些人看來微小,甚至好笑,而在他眼里卻是重要好玩的事情,即可“孤芳自賞”,還能給人好心情。真可謂:境由心造,情由心生。
知道潘師傅喜歡詩畫,采訪時我不忘帶上幾本《詩刊》雜志。他欣然接受:“這是多年來我收到的一份最有意義的禮物。”
潘師傅告訴我,前些時,縣老年活動中心鼓動他整理一下近年來的一些畫,好去參展,供人賞析。我說,這是好事,機會難得,不妨抓緊。潘師傅搖了搖頭,表情復雜:現在每天既要種菜施肥、采瓜摘果,又要兼顧新房、打理店鋪,起早貪黑,雖然力不從心,但是我會繼續走下去的——長自己的葉,開自己的花。
臨行時,我不知為何想到了人們津津樂道的那句話:“倉廩實而知禮節,衣食足而知榮辱”。隨后,為這位實實在在的潘師傅送上祝福:為生命畫一片樹葉,用所有的歡喜與悲愁描繪自己的風景吧,生活需要實在與精神。 |